中国的“绿色词元工厂”：计价单位是 Token，而不是被代币化的资产
2026 年 10 月 20 日，七家中国机构——包括阿里云、网宿科技、国家电投旗下综能公司、国泰海通证券研究所——联合发布了一份把绿电转化为 AI 词元的技术白皮书，给出五层技术体系和一个新的效率指标 TPW（每瓦 Token 吞吐量）。整份文件里没有区块链，而这恰恰是最值得理解的地方。中国把绿电变现的路径，不是把电站现金流证券化，而是把“瓦特”转换成可计量、可调度的服务单元再出售。那是另一个资产类别，需要另一套法律要件——合同法与计量标准，而不是证券法。
发布的是什么，以及那个词指什么
2026 年 10 月 20 日，在南京举行的 2026 物理 AI 与世界模型大会上，七家机构联合发布《2026 绿色词元（Token）工厂技术白皮书》：正泰智算（浙江）、电投综能（江苏）、山铁数字科技（上海）、阿里云、网宿科技、国泰海通证券研究所、深度动力（常州）。文件给出了一套纵向五层架构——能源基础设施、算力基础设施、Token 生产、Token 运营、Token 流通——并明确把它表述为一条从“一瓦绿电”到“标准化、可计量、可溯源词元”的价值链。
这个行业的读者首先要固定的是词汇。这里的“词元”指 AI 模型的计费单位，不是链上资产。“词元流通”指带计量、溯源与碳标签的商业交付，不是二级市场交易。整套架构里没有账本、没有智能合约、没有过户代理人。把它当作 RWA 文件来读，会得出很自信、也完全错误的结论。
第二个值得注意的点是指标。传统数据中心用 PUE 衡量电、用 FLOPS 衡量算力，两者都回答不了白皮书提出的问题：每一瓦电最终变成了多少智能。于是它引入 TPW（每瓦词元吞吐量），并把这一项与绿电消费占比、碳排放强度并列为三项判定标尺。文本特意补了一句：这些标尺“而非特定的供电物理形态”——这句话悄悄松开了“绿电直连必须是从附近光伏电站拉一条专线”的假设。
最后那个从句，是全文商业含义最重的一句。它把一场关于电网拓扑的争论，转成了一场关于可测量结果的争论，而后者是唯一能写进采购合同的版本。
支撑这个论点的数字
需求侧的数字最该记住。据国家数据局披露，2026 年 3 月中国日均 Token 调用量突破 140 万亿次；到 8 月，央视报道这一数字已超过 500 万亿。推理目前已占算力需求 70% 以上，且推理支出在 2026 年正式超过训练。电费占一个推理词元生产成本的 30% 以上，是第一大可变成本项。中国信通院测算，算力中心用电量增速是全社会用电增速的 3.6 倍。
这四个数字解释了它为什么不再是工程问题。如果电力占单位成本的三分之一，那么一度电的价格就不是业务的投入项，而是业务本身。西北省份的批发交易电价大约在每千瓦时 0.10 至 0.20 元；同样的电卖给算力中心是 0.31 至 0.33 元。这个价差——而不是词元——才是“算电耦合”真正的商业动机，而它同一天被碧澄能源总裁兼 COO 田大勇在上海一场可持续大会上直白地讲了出来。
政策时间表同样承重。2026 年 3 月，“算电协同”首次写入《政府工作报告》；5 月，四部委联合印发《关于促进人工智能与能源双向赋能的行动方案》，把绿电使用比例列为重要参考指标，鼓励算力设施探索绿电直连，推动新能源就近就地消纳。在四部委行动方案之后五个月发布的白皮书，不是学术练习，而是在采购规则固化之前抢先定义标准。
这些数字能证明什么、不能证明什么，值得说清。它们证明了负荷很大、增长很快、对电价高度敏感。它们没有证明任何一座具体工厂能赚到回报——因为回报取决于词元的价格，而白皮书对词元定价保持沉默。
两个城市级样板，以及它们量了什么
常州是参照案例：一座 4MW 的绿色词元工厂，2026 年 7 月签约落地常州高新区，由包括市数据局在内的七方共建。它的特点是分布式光伏加渔光互补的多源绿电直连、固态变压器（SST）、相变液冷，以及用于调度的物理 AI 大模型。公开的结果是：绿电消费占比稳定超过 50%，算力利用率从行业常见的 30%–40% 提升到 65% 以上，年产量预计不低于 60 万亿个词元。
海宁是第二个：一座 7MW 设施，由正泰智算、网宿科技、山铁数科与深度动力四方共建，定位长三角示范，全年绿电消费占比预计超过 80%。对这类文件而言，它的工程规格异常具体——0.5–1MW 的 N 型 TOPCON 阵列、0.5–2 小时备电的锂电池储能、800V 高压直流母线、固态变压器、通过智能 PDU 实现的单机柜计量、全链路效率不低于 96%、双路 10kV 进线加 N+X 柴油发电。
这些数字旁边应该放两条限定。第一，常州的数字是签约项目的预测值，不是经审计的运行结果——60 万亿词元是年产量估计，利用率的提升是相对行业区间设定的设计目标。第二，也更重要：利用率和绿电占比是效率指标。它们说明一座工厂在受限投入下产出了更多词元；它们什么也没说，关于是否有人愿意以覆盖资本成本的价格买走这些词元。
这份文件对这个缺口的坦率，超过多数基础设施白皮书。它直接列出了未解问题：风光出力的间歇性、跨区域绿电交易的壁垒、跨行业标准的缺失、以及 IT 与 OT 跨域调度的安全风险。一个厂商联合体愿意点名自己没解决的问题，比一个万亿级市场规模的预测更能说明它的认真程度。
为什么这与 RWA 有关
把这份白皮书当作资产文件来读，会看到有用的东西。本站花了几个月记录一个反复出现的失败：代币化的能源项目，在还没有人核验现金流之前，就把现金流的索取权放上链，然后发现真正的约束是核验、不是链。这份中国文件从相反的一端攻击同一个问题：先把计量、溯源、碳标签和交付标准建起来，把“这个服务单元能否被融资”这个问题往后放。
田大勇当天的发言，比白皮书把这个“往后放”推得更远。他认为算力中心正从集中式走向分布式——“像极了十几年前的新能源”——碎片化、可移动的算力柜在吸收分布式绿电余量。资产端他讲了两个方向：算力企业开始自建绿电，因为自供绿电的收益率比算力中心本身更高；电力企业从卖电走向卖 token，价值预期可达批发电价的八到十倍。随后他几乎原样使用了结构化融资的语言：算与电最终可能作为“一本账”统一核算，其下再把资产碎片化为算力资产、电力资产、硬件资产、软件资产，用于权益型产品与基金类产品。
“资产碎片化”是证券化的词汇。缺的是把碎片变成证券的三样东西：词元服务单元的法律形式（服务合同？收益权？用益权？）、登记与托管安排（谁记账、谁保管、违约怎么办）、以及履约担保（SLA 违约如何赔付）。白皮书第五层给了计量、溯源、碳标签与流转，没有给法律形式。
这个缺口，界定出目前并行的两条路线之别。本站上周记录的 OpenWorld/Meridian 结构，把实物资产——特斯拉 Powerwall、光伏板、GPU 节点——当作抵押品，据此发行链上融资，它需要证券法。中国这条路把绿电转换成服务单元并出售服务，把绿色属性做成溢价，它需要合同法与计量标准。两条路都产生可投资的现金流。但到目前为止，只有一条产生可交易的证券。
接下来盯什么
第一，TPW 会不会进入采购文件。一个白皮书指标变得经济上真实的时刻，是某家云厂商或模型厂商把它写进招标条件——“绿电占比高于 X%、碳强度低于每千瓦时 Y 克、TPW 高于 Z”。在那之前，它只是设计愿景。要盯的是国有算力买方的招标文件，不是会议幻灯片。
第二，常州会不会公布一个完整运行年度。60 万亿词元与 50% 以上的绿电占比都是预测。第一个经审计的年度——实际产量、实际绿电占比、实际利用率、实际每百万词元的电费——会是这个模式在任何地方产出的第一个硬数据点。如果这些数字与预测出现实质偏离，这个模板就没有看上去那么结实。
第三，海宁那 80% 怎么核。绿电直连、绿证、购电协议是三种不同的主张，对应三种不同的碳属性，而白皮书明确说重要的是标尺、不是物理形态。如果“绿色词元”要向自带范围二披露义务的 AI 买方收取溢价，溯源方法就必须被规定，而不是被宣称。
第四，也是真正能把这件事接到 RWA 上的那一步：第一个以词元服务单元为担保的融资产品。不是代币化资产——而是一笔租赁、一笔银行贷款、一只 ABS，任何以“有合同、有计量、标明绿电占比的 AI 词元流”为担保物的东西。那一刻，两套文献才真正相遇。在那之前，这是一份关于“如何建工厂”的、异常扎实的工程文件，以及一个还在等第一份条款清单的融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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